访乌镇茅盾故居

2014年4月，正是江南杂花生树，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，我和妻子应女儿晓娜邀请，来到她居住的上海小住。从宁静美丽，兼具城市和田园风光的家乡皖北小城来到繁华喧嚣，车水马龙，高楼林立，灯红酒绿的国际大都市，我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样，一时无所适从。加之那些天上海阴雨连绵，天一直灰蒙蒙的，我又丧失了方向感，分不出东南西北，心情就格外压抑。尽管女儿带着我和妻子游览了市内外的各个景点，我始终都没有兴奋起来。

女儿看在眼里，愁在心里，就想方设法让我高兴起来。一日，她带回一张旅行社散发的广告，要陪我和她妈到周边省市的风景名胜区游览几天，让我挑选个旅游景点。我仔细浏览了这张广告，里边的旅游景点确实很多，在多年的从军和从政生涯中，我虽不曾踏遍青山，也游历过大江南北，长城内外，对大多数景点已有“五岳归来不看山”的感觉。但一则“杭州乌镇两日游”的信息还是引起了我的兴趣。引起我兴趣的是乌镇，乌镇不仅是著名的江南水乡小镇，更是伟大文学家茅盾的故乡，我还没有去过这个地方，因此很有到此一游的必要。于是，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女儿外出旅游的建议，并选择了“杭州乌镇两日游”这个旅游项目。

一个双休日的早晨，我便和妻女和侄女明明等人冒雨登上去乌镇的大巴。座了几个小时的大巴到达杭州时，雨仍然未停。导游便带我们冒雨游览了西湖。我曾两次游览过西湖，但都是在云淡风轻的晴天，雨中游西湖还是第一次，自然别有一番情趣。之后，我们又游览了西湖附近的几个风景区，当晚也是住在西湖附近的一家宾馆。

对乌镇的道访是在第二天。久雨初停，天虽未放晴，但却气爽风柔。辽阔的江南大地为我们展现了一幅色彩素雅，格调清新，意境优美的水墨山水画。两个多小时后，我们终于到达仰慕已久的乌镇。

乌镇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墨色的，我想这也许是它取名乌镇的原因吧。淡淡的墨色，让乌镇显得格外的古朴。它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，多年如一日地穿着这件衣服，或坐，或站，或蹲着，既老成持重，又沉稳肃穆，当然也很沧桑和简朴。但它虽老，却老得周正硬朗，老得神清气爽。班班驳驳的墙壁，像似它风霜岁月的老茧；墙顶上的几根荒草，像似它仙风道骨的几缕胡须。石板铺就的街巷，平平仄仄地穿行在乌镇的每一个角落，或长，或短；或窄，或宽；或直，或弯，是乌镇斩不断地根，斩不断的筋。不管是谁，只要一踏进乌镇的这些大街小巷，只要踏响每一块发亮的青石板，就会唤醒许多尘封的故事，就会生出许多深长的遐想，就会不由自主地披满一身古色古香。

乌镇的河多桥也多。镇中市河又名车溪，南拥金牛，白马二河碧波而北，与镇北澜溪，紫云两塘相连，并以市河为径，左右小河相通，水街互依，蜿蜒曲折，波光粼粼，垂枊依依，将一幅江南古镇风光体现得非常透彻。如织的河道，似网的石径，金线银线般将一户户农舍，一家家商店，一幢幢建筑，紧紧地连在一起。水多桥就多。它的桥，结构很美，也很精致，有的象弯月，有的象彩虹，有的象锦带，更是妙趣横生，令人目不暇接。小镇周围的小河两岸都是密密的芦苇，真是密不透风，每当其间显现一座石桥时，仿佛发闷的芦丛作一次深呼吸似的，终于透了一大口舒畅的气。那拱桥的大孤线，或方桥的直线，都恰好与芦苇构成了鲜明的对照美。

乌镇的街道大多临河而建。繁华热闹的常新街，就紧贴奔腾不息的车溪，是全镇的中心，街道不宽，连辆卡车汽车都无法开进，却被比肩接踵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街两边的尽是些古色古香的商铺。这些店铺，面积虽有大小，却是一个风格，就是一半建在岸上，一半建在水里，它们像一群淘气的孩子，把脚伸进水里，也把手伸进水里，戏弄一河鱼虾。临街的一面为商铺，临河的一面为住所。开门可尽赏车水马龙的繁华闹景，推窗可领略舟船如梭的水上风光。镇上居民，无论荣华富贵还是淡泊清贫，皆含蓄而内敛。打铁的，染布的，唱戏的，经商的，做官的，都在不经意间透着一种平和，一种文气。不知是家家都种着花养着鸟，还是个个都识文断字，有点见识，时光和岁月就遮不住乌镇人的淡淡书香。

茅盾故居位于镇中市的观前街上，1896年7月4日，茅盾诞生在这里的一个商人家庭里。

观前街是一条邻近闹市，又十分幽静的小街。和乌镇的其他街道一样，街道很窄，也是青石板铺路，两旁的木结构民房，大都临街而建。茅盾当年的“林家铺子”，“阿四”的水果店，就是这种样式的房屋。时光过去了一百多年，如今 ，仍然保持着晚清和民国初年的风貌。步入这条小街，就如同走进了一百多年前的岁月。

与观前街上其他房屋一样，茅盾故居也是木结构的二层楼房，座北朝南，临街四间，后面是两进小院。1885年前后，茅盾曾祖父在汉口经商时，嘱子购进作为全家住宅。茅盾诞生后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十三个春秋。十四岁那年秋天，他由乌镇高小毕业，离开家乡，先后到湖州，嘉兴，杭州，北京等地求学，并由此走向了远方，直至走上了文学最为神圣的峰巅。1940年以后，茅盾母亲去世后，亲属相继移至外地定居，房屋也全部租让出去，茅盾再也没有回来。直到1983年中央批准筹建茅盾故居，并拨专款十万元，历时九个半月，进行了全面修复，于1985年7月4日茅盾诞辰89周年之际，正式对外开放。

走进正厅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“茅盾故居”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。茅盾握笔沉思的半身塑像，安放在故居的正堂中。茅盾那栩栩如生的神态，凝视远望的表情，慈祥和善的面容，展示了这位文坛巨匠的逼真形象。

茅盾父母的卧室，房内陈设简易，一张宁式雕花大床，边上放一张小床，一座衣橱，几叠衣箱，临窗有书桌放着文房四宝，茅盾就诞生在这里，并在此接受母亲的养育和启蒙，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。这里还陈列茅盾的各个时期的照片和反映他的生平及业绩的实物，我仿佛看到了一代文坛泰斗从小孜孜不倦、勤学奋斗的足迹和忧国忧民、苦苦追寻的身影。透过那整洁工整手迹、书稿的字里行间，看到他在灯下苦苦求索，笔耕不缀的身影。他小说《蚀》三部曲、《子夜》、《林家铺子》、《腐蚀》、《霜叶红于二月花》等及许多散文，都是二十年代到抗日战争胜利前二十余年间创作的。他的艺术成就和对中国文化事业做出的贡献无不令人敬仰。

走出展室，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这普通的故居，这寻常的陌巷，不就是一个偌大的摇蓝吗。茅盾之所以坚定地走上革命道路，成为一个伟大的革命家，文学家，不正是和这里有着千丝万缕地联系吗。如果说茅盾成功的主要原因，是他善于从生活中汲取营养，那么，故乡乌镇，恰恰是他文学生活给养的“后勤仓库”。

茅盾是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。他的大多作品都可以说中国现代革命史的大事记，是中国现代革命史的编年史。我读过先生的不少作品，象《子夜》，《春蚕》、《林家铺子》、《霜叶红于二月花》以及散文《白杨礼赞》、《风景谈》等等。读先生的作品，你能在娓娓的叙述中感受到一种江南水乡的历史风情，你能在芸芸众生的熙攘往来中感受到人物内心的喜怒哀乐，你能在字里行间看到历史的风云和时代的变迁与动荡。难能可贵的是，由于他深深地爱着故乡乌镇，乌镇的一草一木，乌镇的荣衰变迁，都亲切地留在他的脑海里，成为他文学创作取之不尽，用之不竭的源泉。在长篇代表作《子夜》中，茅盾着力刻画了民族资本家吴孙甫的典型形象。而这个典型形象正是以自己的表叔卢学鸿的形象而塑造出来的。不仅在人物塑造中以故乡人物为原型，在环境设置上，茅盾同样以故乡乌镇作背景。翻开《春蚕》、《林家铺子》、《秋收》、《残冬》和《霜叶红于二月花》等名篇巨著，都能见到说着乌镇方言，穿着乌镇服装的人物形象，也能看到直接取材于乌镇的情节和乌镇的景象。 茅盾的散文也同样抒写了自己对故乡故土沉没的爱和无限的忧思。《冬天》、《雷前雨》、《香市》、《陌生人》、《桑树》等散文中，都倾注了他对故乡往事的回忆，表露了作家强烈的乡土意识和乡土感情。在《故乡杂记》、《乡村杂景》等散文中，以强烈的忧患意识观照故乡的现实，显示了中国现实主义作家的风范。在散文创作中，有关故乡题材的作品是他散文宝库中的重要财富，是研究茅盾文学创作的宝贵材料。

浏览完展品，我在茅盾的半身铜像前伫立了良久，心里在想，为什么在这幽幽曲径、逼仄小巷的庭院中能造就出如此伟大的文学巨匠呢?来到记载昭明太子读书的那个石坊前，听着昭明太子跟随老师沈约到乌镇来读书的故事，我心里顿然明白了。这个历经2000多年沧桑的小镇，历来文人荟萃，人才辈出，如梁昭明太子及其老师沈约，一代丞相裴休、陈与义，更有藏书家鲍延博，光绪帝老师夏同善；近代除茅盾外，沈泽民、严辰、严独鹤、孔另境等曾游学或寓居于此。小小的古镇历史上曾出过161名举人，64名进士。正因为如此，才使乌镇积淀了深厚文化的底蕴，才有了乌镇在江南古镇中的地位。而茅盾更为古镇增添了几分显赫。

但是，我也遗憾的看到，1949年中共建政后，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小说大师的茅盾，随着其社会职务的增加和政治地位的升高，却中止了创作，在他去世前的三十二年里，他几乎没有什么力作问世。很多人都把这个原因归结为一个忙字。茅盾在中共建政后，先后担任了全国文联副主席，文化部长，作协主席和政协全国副主席等一系列职务，忙是肯定的，但我认为这并不是主要原因。主要原因应该是以下三个方面：一是新中国成立后，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，使茅盾这类从旧社会走过来的知识分子既心有余悸，又无所适从；二是成为新中国的文化部长后，国家意志与自己的艺术良心发生了冲突，加之他多年脱党的经历，给他造成了沉重的心理负担，使他不敢轻易地拿起笔；三是原有的生活积累与“工农兵方向”相违，也使茅盾的创作难以为继了。这不只是茅盾个人的损失，也是20世纪中国文学的损失。与他同时代的巴金，老舍，曹禺等人也出现了这种情况。但既便如此，茅盾仍然是一个伟大作家，正如胡耀邦指出的那样：“茅盾创作了大量杰出的文学作品，这些作品刻画了中国民主革命的艰苦历程，绘制了规模宏大的历史画卷，为我国文学宝库创造了珍贵的财富，提高了现实主义文学创作水平，在文学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。”

       结束了在乌镇的参观游览，天已黄昏。此时，天已放晴，火红的晚霞撒满了小镇，撒满了车溪。登上返程的大巴，我忽然又生出了强烈的不舍。我多想能够留下来，成为茅盾先生笔下的一个人物，成为千年乌镇的一个情节和段落。